第一章 開場白:何其有幸
1.1 開始冒險
「就叫我黃珊珊吧。多年以前,我還是初來乍到台北的高中生,考上北一女中,一個人
住在牯嶺街婦女會八人一間的宿舍,三餐吃白吐司,省下一點票錢,就在週六立刻跑去
西門町看電影。那時候,全家人都還抱著我要學醫的家族期望──至少在我說『志願卡
已經交出去了』以前都還是如此。
「誰知道台灣大學大氣系念一年,轉去法律系的大二,野百合學運就在教室外盛開。學
生都跑到中正紀念堂靜坐,我們怎麼沒去罷課?空曠的課堂,老師卻指著另一個方向說
著,要我們去到體制內改變不公不義。」
我想就這樣開場,像那一部我很喜歡的《白鯨記》一樣。一位歷劫歸來的水手,滿懷興
奮、急躁,按捺不住對大海的熱切,他就是這樣開始描述一趟波濤洶湧的冒險。
叫我伊什梅爾吧。多年前,姑且別管到底是幾年前,我的包包裡沒有多少錢,也可說是
身無分文,而且陸地上也沒有特別讓我感到有興趣的人事物,於是我想自己該登船雲遊
四海一番。這是我排憂解悶、疏通氣血的一種方式。
──梅爾維爾《白鯨記》,陳榮彬譯
這樣的開場,幾乎是西方小說史裡最著名的一句開場白。大海是偉大冒險的絕佳舞台,
那樣廣闊、變化多端,更重要的,航海是需要性命相搏的一件事。任何人在四望無邊的
大海上,破開白色浪花航行,都必須和降臨在這趟航行身上的命運搏鬥。
安穩啟程,或風波不斷,那都不是一人一時可以說了算的。
也正是如此,這也是許多故事,許多人與世界之間曲折抗衡的起源,像一種隱喻──如
果世界就是我們的舞台,如果我們的時代,就像一片大海。
作者梅爾維爾(Herman Melville)藉著主角之口,用一種興高采烈的口吻,去描述一個
壯烈、動盪、甚至殘酷的海上生活──這點卻讓我受到某些共鳴和啟發。
就像那位劫後餘生的水手,2015 年,自己也曾經在生死關頭徘徊。長期的勞累竟讓人
像一台過熱的機器,好不容易才慢慢恢復的身體,是我得來不易的第二人生。很多事情
的起點,都是將自己還原成為一個單純的人開始。
單純,是一個人能夠好好述說故事的起點,也是勇氣的起點。憑著單純,面對這個複雜
的時代之海,我們能勇敢說出那些巨大而困難的事。
那一段醫院裡的日子,很多過去沒有想過的事情慢慢有些雛形,很多念頭從意識深處一
一浮現,我才體會到:當一個人處在直面生命的那一個決定性的瞬間,過去認為是理所
當然的事,平常暗暗受到自己刻板印象所制約的想法,受到忽視的內心的呼喊,關於人
生的種種問號,都會因為「活著」這件事情的重量,像一記直球,往你面前飛來。
原來對你自己所追求的、認同的、重視的一切價值排序,這些問題,你沒有辦法迴避,
必須要重新認真面對。
過去,我的人生總是一路順利。讀書上沒有碰過太多挫折,大學法律系一畢業就考上律
師,28 歲開始當上議員的身分,工作上馬不停蹄的節奏,也讓我誤以為一切都處在自
己的掌控,可以順遂的進行下去。
只是這樣的生命步調,總會遇到一些狀況,提醒自己過去那些看法,並不能當成理所當
然。
大病癒後,於是我開始重新整理自己生命中那些想要完成、想要專注的事情。我更加珍
惜身邊的家人、親友,重視工作上的夥伴,不再疏於照顧身體──這些願望,如果放在
其他人身上,同樣的情況下,我想他們也會這樣想吧。但我發現,或許是因為人生轉折
的經驗,也可能是工作的性質,我一直放不掉的,還有一個「服務」的念頭。
其實說「服務」這個詞,只是描述了其中一個面向。對我來說,那也許是一個範圍更大、
更模糊,卻一直都在的意念。一種共時性,感覺到自己正在與成千上萬不同生命軌跡的
人,在同一個時間段落,活在這片土地、這座城市。
就像是水手心心念念的,永遠都是大海的遼闊。身為政治人物,更準確來說,身為一個
長年投身在政治領域的公民,那就是我的歸屬。
一種精神,讓你看見生活中更多的人事物,並且,你想要為此做點什麼。
當然,這個一開始模模糊糊的感覺,當我放入自身經歷去考量它,該怎麼實行、該怎麼
轉換成行動,它所具備的方向與重量,立刻就具體了起來。從我擔任律師、出選市議員,
甚至後來 2019 年肩負起台北市副市長的工作,我想要為這個社會上更多人做一點事,
這個想法一直都在。
想做的事,也許是不一樣的改變,也許是提供某一些協助,也許是想要看到這個我相處
多時的所在,在這裡努力過日子的人們,可以過上更好的生活。
律師的工作是為了一個個當事人的困難而辯護,民意代表的工作則是為了人民生活中碰
到的問題而發聲,再到副市長的層級,我所服務的範圍從港湖擴大到城市,從 38 萬人
變成 250 萬人,甚至由於台北市作為首都的特殊性,它的一舉一動,往往會牽動、影響
到其他的鄉鎮市區。
從律師到議員,從議員到副市長,每一次的轉換跑道,儘管時空背景跨度很大,當下的
心情和思考也不盡相同,可是每一次不變的,同樣是那個巨大卻單純的念頭。
多一點期望,少一點失望──如果可以,我想讓更多的人擁抱這樣的姿態,鼓起內心勇
氣,追逐明天。
對於一個城市、一個國家而言,這就是最理想的模樣。
回顧自己初出社會,一直到今天所經歷的種種,我很幸運在台灣、台北這樣的環境下,
一個自由與民主的社會,受到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所照顧、信任、支持。這些幫助,讓我
成為今日之我,一切一切,如果不是在這樣開放的環境、思想能夠生長的土壤,我是不
可能有這些機會的。
1.2 獨立自由
長期以來,我都盡量採取獨立自由的立場。我想要完成的事,也需要適合的土壤,才有
扎根矗立的可能性。何其有幸,我所生長的這片土地,有許多前輩努力爭取人民發聲的
權利,如今已是一個高度自由的國家,我才能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中,忠於一個內心的信
念、一個不變的價值。
就像是有酸甜苦辣的交錯,人們才會更懂得人生的況味,幸福與否,並非總是大苦大甜。
我也相信,如果是為了找尋集體的幸福,其中有很多不能簡化的矛盾,需要用不一樣的
視角才能看見另類的出口。
特別是台北這個地方,它的城市特性,使得許多國際的思潮、本地的聲音,不同的身分、
族群、認同的人都有著發聲的自由。而作為首都,它也扮演著城市之中的先行者,有足
夠的底蘊去承接各方面的實驗規劃、創新的生活提案,讓不一樣的聲音持續回響。
在我的眼中,來到這個地方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,它不會成為被某些意識形態
獨大、佔據的地方,也不會成為各執一詞、無法對話的戰場──它是多色多彩的人們努
力協調出一種共同生活方式的排練場。
生活不是被事先規定好的。生活是透過時間彷彿陶藝工匠的手,持續在不同的角度旋轉
再旋轉,慢慢尋找自己形狀的坯土。尤其是在一個民主自由的社會之中,將會有著千千
萬萬的雙手,一起去觸摸、施力、微調,身處在同一座城市、同一座島嶼上,形塑出不
同的歸屬與想像。所有人,都在做一樣的事。
生活是我們的集體創作。人民擁有選擇的自由,才能夠選擇自己的未來該怎麼發展、該
怎麼走。
近三年以來,新冠病毒在全世界大流行所造成的影響,對於整個人類社會,都是一次不
願重來的創傷。它加速了人類本來就已經嚴峻的許多危機,經濟貿易、國際政治、公共
衛生、氣候環境、教育體系、歧視與不平等,全球性的問題提前而至,國外國內都不免
經歷不同程度的動盪和損害。這不僅僅是人類現代社會發展中一次的偶發事件,它更像
是一個歷史的節點,許多事情在疫情前、疫情後,都發生了不會逆轉的改變。
我總是想到歷史上的疾病大流行,造成的不只是物質上、制度上的變化,更多的是影響
到人的精神世界。就像是中世紀的人們經歷過黑死病的肆虐以後,他們不再用以前的方
式看待教會,間接影響了文藝復興時期的思潮。人們看待生死、信仰、情感、社群的方
式,受到疾病席捲過後,都變得不一樣了。這次的新冠病毒,又讓我們潛在的某些觀念,
產生什麼樣的化學反應?
封鎖的國界,受限制的自由,醫療體系的衝擊,重挫的經濟,無形卻瀰漫在大街小巷的
傳染風險──我們除了努力面對充滿不確定感的明天而活,還會留下什麼不同?
這麼說有點奇怪,但是面對著全球性的困境,我不禁想起自己曾經在生死邊緣走過的回
憶。就如同我自己重新回頭審視過去的價值觀念,這次的疫情,會不會也是一次人類集
體性的價值重構?儘管生活中面臨到種種困難,我們不能、也無法再像以前那樣過活,
可是會不會在這樣的時間點裡頭,我們可以找到新生的機會,正視那些以往不受待見、
不被嚴正以待的現象?
1.3 通往未來的航線
未來的議題,很多都是從我自身的角度出發的觀察和思索,而在這麼困難的處境之下,
並不是、也沒有辦法直接給出問題的解答。不過,如果能夠透過這些文字給予一些議題
關注,也許就會有更多新的點子、更好的想法,擴散出去──那就是這些單純的一己之
思,能夠看見最好的結果了。
而在疫情期間,副市長的責任讓我深切體會到一件事實:這些困難將會持續存在很長一
段時間,考驗的是一個集體平時能不能累積足夠的互信、互助,不會輕易被沖散的韌性。
但有時,這也不免讓我感到一種弔詭──有時,我們看見人與人之間的合作,可以度過
最黑暗的時刻,這次疫情當然也不例外,已經有許多國內外的例子證明人性能夠合作共
度的光輝力量;可是有時,我們也好像看見世界各國、各個勢力之間處在一種保全自身
利益的分裂之下,那不禁讓人困惑:如果人們展現合作的力量,其實是能夠度過這場危
機的,那麼在這當下,保全自身而不顧他人的作為是不是危機裡的自我瓦解?
全世界都共同要面對的風暴,不是任何一人、一個企業、一個政黨、一個城市、一個國
家就可以獨自處理的。它需要每一個人都貢獻一份力量,各司其職,在不同的角落發揮
自己的能力。
若是一個社會能有足夠的底蘊,能夠越來越多人立足在一定的生活水準,敢於懷抱未來
的期望,這個社會,你不會擔心在局勢越來越混亂的世界上,失去它的堅強與柔韌。它
不一定會在衝擊全球的大大小小風波之中安然無恙,可是你知道它足夠強韌,擁有極佳
的修復能力──這些,都是由許多不同的人,他們認真面對的生活方式所準備而成。
讓一個社會能有這樣的土壤,是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性,無法跳過的準備功課。
我想到在《白鯨記》裡,只要是在無邊無際的海上長時間航行過的水手,都不可避免的
信仰著太陽。明天,對這些命途漂蕩海中央的討海人而言,是一個沉重的詞彙,沒有人
知道二十四小時過後,同一個時間點,會遇到什麼樣的海獸巨浪。
於是朝陽升起,昨天過去,新的一天到來,生存,就不只是關乎自己的生存──它更仰
賴集結眾人勇氣才能看見的希望。
也正是如此,在這段期間,我認為與其糾結在意識形態的攻防,黨派上的拉扯,更多力
氣必須要放在處理這些實質上的問題上。就如同疫情期間,台灣從南到北,所有人都因
為對抗無形的病毒,串聯起來做好防疫的本分──也許這就是疫情帶給人們的精神層面
上的改變。今後的我們,對社群的認識已經不一樣了。面對疫情也好,極端氣候危機也
好,經濟衝擊也好,不再有任何一人能夠獨善其身。
如果我們共同屬於這個地方,我們就不能落下任何一人。我們要一起出發。
在這裡工作、生活、成家、立業,這座城市給了我太多。和台北市結下的緣分,至今多
年相處走過的歷程,我看見這座城市的美麗與深刻,也知道這座城市的品質與潛能。特
別是認知到今後的世界圖像,已經大幅偏離疫情以前原有的想像,和台北市民一起尋找
明天的過程,需要耐心,需要細心,也需要用心。
一條通往未來的航線上,曾經走過的那些前路,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。我們對過去理解
有多深,能夠抵達的地方,也將會更加寬廣、更加明亮。
時代並不總是對每個人都同樣寬容。只是,當我想到自己身處在這樣的大環境、大時代
下,還有機會可以明白自己承擔著什麼樣的期望,擁有一個空間願意讓我去實踐這些期
望背後的價值──這無論如何,都值得起一個興高采烈的開頭,憑藉單純的勇氣,我們
要一起踏上一片複雜難解的海。
對我而言,這是莫大的榮幸,也是莫大的幸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