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字是別人給的，人生要自己決定

我一直到上小學的第一天，才知道自己原來不叫黃小美。

是真的，不要笑。

那天，老師站在教室前面點名：

「黃珊珊。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老師又叫了一次，我還是沒有反應，可能還跟著大家左看右看，心裡想：這個黃珊珊是不是第一天就遲到了？

後來老師終於發現，那個完全沒有反應的小孩就是我。

因為在家裡，所有人都叫我「小美」。在那之前，我一直以為自己的名字就是黃小美，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叫黃珊珊的人，而且那個人居然就是我。

結果，上學第一天，我沒有先學會國語或算術，而是被老師罰寫「黃珊珊」一百遍。

現在想想，這位老師的方法雖然有點傳統，效果倒是很好。從那天起，我再也沒有忘記自己叫什麼。

至於為什麼叫「小美」，說來也不是一個多麼美麗的故事。

我小時候長得不好看，鄰居的小孩笑我是「醜八怪」。爸爸聽了很生氣，故意改口叫我「小美人」。叫著叫著，小美人就變成了小美。

所以，這個聽起來很有自信的小名，其實是爸爸在替女兒出氣。

爸爸大概沒有想到，這個名字後來會跟著我這麼久。直到現在，家人和一些老朋友還是叫我小美。我旅行寫日記時，也會寫「小美很忙」、「小美很冷」、「小美很勇敢」。

黃珊珊要開會、處理事情、面對媒體；小美可以迷路、怕冷、吃東西，也可以偶爾出糗。

兩個都是我。

四、五歲的時候，我跟著爸媽搬到澎湖馬公。媽媽曾經問我要不要去讀幼稚園，我去看了一下，嫌那間學校太小，說我想讀「大大的學校」，也就是馬公國小。

於是，我真的沒有讀幼稚園。

每天，我就在村子口等鄰居的小孩放學，再找他們一起玩。別人在學校上課，我在外面等他們下課。

我當時當然不懂什麼教育理念，只是很清楚地知道：我不要。

現在回頭看，我從小大概就是這個樣子。喜歡或不喜歡，都會直接說；一旦決定了，也很難叫我改變。

這種個性不一定都是優點。

有時候是有主見，有時候其實就是固執，也確實讓身邊的人很頭痛。只不過，我很早就知道，既然是自己作的決定，出了問題，就不能都怪別人。

自由不是什麼都不聽，也不是只選自己喜歡的事。

自由是可以選，但選了以後，要自己負責。

十五歲那年，爸爸已經調到臺中市警察局工作，爸媽希望我到臺中考高中。我卻決定自己到臺北考試，因為我想讀北一女，也想穿上北一女樂隊的制服。

那是我第一次替自己的人生作一個很大的決定。

我一個人北上參加聯考，考上以後住進牯嶺街的婦女會宿舍，八個人住一間房，開始了我的北漂生活。

從十五歲起，很多事情都要自己處理。

想家，要自己忍耐；遇到困難，要自己想辦法；選擇是我作的，也不好意思回頭怪爸爸媽媽。

當年那個嫌幼稚園太小的小孩，大概沒有想到，自己有一天真的會離開家，走進一個那麼大的世界。

後來，我先念大氣科學，又轉到法律系；當了律師，也走進政治。一路上，別人給過我很多不同的稱呼。

有人叫我律師、議員、副市長、立委、候選人。

也有人叫我媽媽、同事、長官或朋友。

這些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，但沒有一個稱呼可以代表全部的我。

職位會改變，選舉有輸有贏。今天別人怎麼稱呼你，明天可能就不一樣。

有一段時間，我們可能很努力地想符合某一個身分。當律師就要像律師，當民意代表就要像民意代表，當媽媽又要像一個大家心目中的好媽媽。

可是，別人心中的標準那麼多，不可能每一個都做到。

走到後來，還是要回頭問自己：拿掉這些身分以後，我是誰？我真正想做的是什麼？這個選擇的結果，我願不願意承擔？

小學一年級時，我不知道自己叫黃珊珊，所以老師罰我把名字寫了一百遍。

長大以後才發現，認識自己沒有那麼簡單，也不是把名字多寫幾遍，就會知道答案。

我們常常很清楚別人希望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，卻不一定知道自己真正想過什麼樣的生活。

有時候是不敢選。

有時候是怕選錯。

更多時候，是怕別人失望。

但人生不可能每一步都有標準答案。我也作過不一定正確的決定，走過一些原本沒有計畫的路。回頭看，真正重要的不是每一次都選對，而是作決定的時候，對自己誠實；結果來了，也不要逃避。

如果你現在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，不知道應該往哪裡走，可以先問自己兩個問題：

這是不是我真正想走的路？

如果結果不如預期，我願不願意承擔？

如果答案是願意，那就去試試看吧。

現在，家人和老朋友還是叫我小美。

每次聽到這個名字，我就會想起那個第一天上學、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女孩。

她那時候還不知道，自己的人生會走到哪裡。

但她很早就開始，自己選路。

名字是別人給的，人生要自己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