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還在，家就在

媽媽現在九十六歲，住在安養院。

去年底，她三進三出加護病房。

有幾次，醫院傳來消息，我真的以為自己就要失去她了。那種感覺很難形容。理智上知道媽媽年紀大了，身體難免會出狀況，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刻，還是沒有辦法準備好。這些時刻讓我重新看見陪伴的重量。

還好，她熬過來了。而這三次的進出，成了我重新理解陪伴的轉捩點。

現在，她的身體慢慢恢復，狀況也愈來愈好。到了九十六歲，還能一次又一次撐過難關，我常常想，媽媽真的比我想像中堅強。

其實，我從小就是一個讓媽媽擔心的孩子。

小時候身體不好，只要有流行性感冒，我大概都不會缺席。我也曾經因為腎臟發炎，全身水腫，為了治療不斷打針，打到後來，連護理人員都快找不到地方下針。

為了控制水腫，媽媽每天替我準備沒有加鹽的食物。

整整三年，我吃的東西幾乎都沒有味道。

但很奇怪，我不記得自己的童年有多苦。

我記得的，是媽媽陪我去馬公的海邊撿貝殼。每撿到一個形狀不一樣的貝殼，我就覺得自己發現了寶物。那時候身體好不好、東西有沒有味道，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。

媽媽沒有一直告訴我，她有多辛苦。

她只是陪著我。

小時候過生日，媽媽不太說「生日快樂」。她總是笑著對我說：

「恭喜妳又多活了一年。」

當時聽起來覺得很好笑。哪有媽媽這樣祝女兒生日的？

長大以後才明白，對一個曾經日夜擔心孩子能不能平安長大的母親來說，這句話不是玩笑。

那是她真的鬆了一口氣。

她看著我又平安度過一年，對她來說，就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。

後來，我長大了，身體也好了。開始念書、工作、結婚、生小孩，後來又從政。每天的生活被工作塞得滿滿的，總覺得事情做不完，時間也永遠不夠。

媽媽則是在我們忙著往前走的時候，慢慢變老。

這一年，因為工作很忙，我沒有辦法常常待在她身邊。

這是我心裡一直覺得很遺憾的事。

工作有工作的責任，很多事情不能說放就放。我知道這個道理，可是看著媽媽年紀愈來愈大，還是會問自己：為什麼不能再多陪她一點？

成年人的生活常常就是這樣，在責任與牽掛之間拉扯。

一邊做著不能不做的事，一邊惦記著不能不在乎的人。

可是很奇怪，這一年，反而是我跟媽媽說最多話的一年。也許正因為那幾次生死未卜，我們說得更多。

也許是因為差一點失去，才突然發現，原來還有很多話沒有好好說。

以前總覺得媽媽會一直在。

想說的話，可以改天再說；想陪她吃飯，可以等有空一點；想問她以前的事情，也總覺得以後還有機會。

直到她進了加護病房，我才發現，很多事情不能一直等。

我們以為的「以後」，在那三次之後顯得不那麼可靠。

還好，媽媽給了我這個機會。

現在，我最慶幸的，不只是她熬過了三次加護病房，而是我還有媽媽可以說話，並讓我重新理解陪伴的樣貌。

我可以問她今天好不好，可以聽她說話，也可以把一些以前沒有說出口的心情告訴她。

有些話其實很普通。

不一定是什麼大事，也不一定每一次都要說「我愛妳」。可能只是問她吃了沒有、睡得好不好，或者跟她說最近發生了什麼事。

但是有人願意聽你說這些普通的事，本身就是一種幸福。

小時候，是媽媽陪我打針、吃藥，擔心我能不能平安長大。

現在，換我陪她慢慢變老。

我當然知道，到了九十六歲，能夠相處的每一天都很珍貴。我也知道，人不能留住時間。

可是我不想只剩下害怕。

我想把握現在還能說話的時候，多說一點；還能陪伴的時候，多陪一點。即使工作還是很忙，時間還是不夠，至少不要再把所有想說的話，都留到下一次。

經過這三次，我才明白，陪伴不一定只是二十四小時守在身邊。

能夠真正聽她說話，記得她在意的事，讓她知道我們沒有忘記她，也是一種陪伴。

當然，如果可以，我還是希望有更多時間坐在她旁邊。

不用談什麼重要的事。

只是看著她，聽她說話，就很好。

以前過生日，媽媽總是對我說：

「恭喜妳又多活了一年。」

現在，我也想把這句話送給她。

媽媽，恭喜妳又多陪了我一年。

我不只希望是今年。

希望明年、後年，我還可以繼續跟妳說這句話。希望妳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，也希望我還有機會，把這一年來的遺憾慢慢補回來。

我曾以為，家是一棟房子，是記憶裡的一張餐桌，或是一個熟悉的地址。

可是到了這個年紀，我才知道，對我來說，家其實是一個還在等你、還願意聽你說話的人。

我很慶幸，媽媽還在。

只要她還在，我就還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
媽媽還在，家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