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體制，是為了改變它

1990年，我大二時，台灣發生野百合學運。

台大法學院就在中正紀念堂旁邊。校園裡到處都在討論國會改革、民主自由，許多老師和同學都走進廣場，法學院也全面罷課。

我當然也想去。其實我也去了，只是沒有辦法一直待在那裡。

因為我是從大氣系轉進法律系，大一、大二的課要一起上。別人少上一堂課，可能只是少上一堂課；我少上一堂課，很可能就不知道老師在說什麼了。

所以，那一天，我還是抱著課本走進大禮堂，準備上黃茂榮老師的債編總論。

老實說，我當時連民法總則都還沒有修過，債編總論對我來說，差不多就是天書。

不去上課，可能真的什麼都聽不懂。哈哈。

平常的大禮堂，都有一兩百名學生。那一天，大禮堂裡只剩下七、八個人。

黃老師沒有像平常一樣站在講台上。他把我們叫到身邊，要大家坐近一點。

他有些哽咽地說：

「你們也可以罷課，到中正紀念堂去，在體制外抗爭。」

「但是，我希望你們有一天，可以走進體制裡，改變那些不公不義。」

那幾句話，我到現在都沒有忘記。

年輕的時候，看到不合理的事情，很容易激動，也很熱血。

如果連不公不義都不會讓人憤怒，這個社會可能也不會改變。

黃老師的話讓我思考，除了站在外面表達不滿與憤怒，還可以做什麼？

如果法律不合理，誰來修法？

如果制度出了問題，誰可以改變？

如果我們都站在門外抗議，門裡的決定，最後還是由掌權者把持。

那一天帶給我很大的衝擊，要決定自己未來想站在什麼位置，負責做什麼事。

我想清楚，我希望自己有一天，可以坐到裡面去改變不公不義。

後來，我考上律師，成為市議員、副市長，也進入立法院。

工作的位置一直改變，但黃老師的話，卻始終留在我心裡。

走進體制以後，我才知道，改變從來沒有想像中容易。

制度很大，程序很慢，還有不同的意見、不同的利益。

很多你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，真正開始推動，才發現每一步都很困難。

有時候也會挫折。

有時候明明知道問題在哪裡，卻沒有辦法立刻改變。

體制不是一棟冷冰冰的建築。體制裡面，還是一個又一個的人。

如果有人願意多問一句：「這樣公平嗎？」「還有沒有更好的方法？」

多做一點，制度就可能往前走一小步。

我一直相信，站在外面發聲，是改革的契機；走進裡面承擔責任，才有機會真正改變。

兩者並不衝突。

而真正重要的是，不論站在哪裡，都不要忘記「讓體制更好」的初心。

三十多年後回頭看，我才真正明白黃老師那一天說的話：進入體制，不是為了取得位子與權力，而是為了改變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