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人意見可以不同，但不能失去彼此

我和二哥，曾經整整十年不說話。

不是為了錢。

不是為了家產。

是為了《刑法》第100條。

那時候，我剛進法律系不久，正好遇上台灣民主改革最熱烈的年代。

我認為《刑法》第100條限制人民的思想與言論自由，當然應該廢除。二哥是職業軍人，長年在海上服役，他關心的是國家安全，認為有些事情不能只從理想來看。

我們都覺得自己是對的。

有一次，二哥騎機車載我回台北，兩個人一路爭論。

他一邊騎車，一邊轉過頭來念我，說我不懂國家安全。我也不甘示弱，覺得他們這些軍人只知道服從，根本不懂自由民主。

愈講愈大聲。愈講愈生氣。

最後，我一口咬在他的背上。對，我真的咬下去了。

這種處理歧見的方法，當然完全不值得鼓勵，而且騎車的時候這樣做，真的非常危險。

不要學。哈哈。

然後，我們就真的不說話了。

本來以為只是吵架，過幾天就會沒事。沒想到，幾天變成幾個月，幾個月又變成幾年。

一直到我結婚前一天，我們才終於和好。

整整十年。

現在回頭看，我還是認為，當年對自由民主的堅持沒有錯。

我相信二哥也不會認為，他對國家安全的堅持有錯。

我們真正做錯的，不是意見不同。

而是把不同意見，變成了不願意理解彼此的理由。

我看到的是，一條法律可能傷害人民的思想與言論自由；二哥看到的，是他和許多軍人對於國家安全穩定的立場。

我用法律人的角度看國家。

他用軍人的位置守國家。

我們站在不同的地方，看到的當然不會完全一樣。

可是，那時候的我們都太年輕，總覺得如果對方不同意，就是對方不懂。

後來，我成為律師、進入政治；二哥繼續留在軍中，承擔保家衛國的責任。

我們還是有很多不同的看法。

但我慢慢明白，家人不是因為意見相同，才成為家人。

真正的家人，是即使不同意，仍然知道對方不是敵人；即使走的路不一樣，遇到困難時，還是會站在彼此身邊。

理念當然要堅持。

如果什麼都可以妥協，一個人也就失去了自己的原則。

可是，堅持理念，不代表一定要傷害感情。

我們可以把話說清楚，可以爭論，也可以保留自己的立場，但不要用沉默懲罰彼此，更不要因為一次爭吵，就錯過許多原本可以一起吃飯、聊天、陪伴家人的日子。

十年，真的太久了。

我們沒有因為不說話而改變彼此的想法，只是少了十年可以當兄妹的時間。

現在，我們都年紀大了。

媽媽也九十六歲了。

去年底，她三進三出加護病房，我一度以為自己就要失去她。還好，她熬了過來，現在住在安養院，雖然大部分時間只能臥床，精神卻恢復得愈來愈好。

她已經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，跟我們一起坐下來吃年夜飯。

但現在，只要她還能看看我們，跟我們說說話，讓我們聽見她的聲音，就已經是最大的幸福。

這也讓我更明白，家人願意彼此說話，從來不是理所當然。

我和二哥曾經因為賭氣，浪費了整整十年不說話。現在回頭看，那十年的沉默，真的太奢侈了。

很多事情不一定會有相同的答案。

理念可以堅持，意見可以不同，但不要因為一時的生氣，錯過還能彼此說話、彼此陪伴的時間。

因為有一天，我們真正放不下的，不是當年誰對誰錯，而是還有沒有機會，再聽一次家人的聲音。

家人意見可以不同，但不能失去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