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的專業，是把別人的事當一回事

我二十二歲就當律師了。聽起來很厲害。

但當時最大的問題是，沒有人相信我真的會打官司。

很多客戶走進事務所，看見坐在裡面的我，第一個反應不是把案情告訴我，而是轉頭問我的老闆：

「這個小女生，真的會打官司嗎？」

也不能怪他們。

那時候的我看起來真的很年輕，一張小孩臉，怎麼看都不像可以在法庭上跟資深律師交手的人。

可是，當事人來找律師，交出來的可能是財產、自由，甚至是一輩子的命運。他們會擔心，當然很正常。

只是二十二歲的我，還沒有這麼成熟。

我的第一個反應是：不服氣。

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比較可靠，我開始把自己打扮得很老氣，說話也故意強悍一點。

因為面對的律師常常比我大上幾十歲，我告訴自己，經驗可以比別人少，氣勢絕對不能輸。

現在回頭看，那時候的我大概不是看起來比較專業，只是看起來比較不好惹。哈哈。

年輕的時候，我以為只要表現得夠有自信，別人就不會看輕我。

後來才知道，外表可以裝得成熟，經驗卻裝不出來。

真正讓人信任的，不是聲音多大，也不是看起來多厲害。

而是你有沒有準備。

我選擇到一間小型律師事務所工作，因為我希望自己將來可以獨當一面。

在大型事務所，可能只負責某一類案件；在小型事務所，什麼事情都要學，什麼問題都可能遇到。

每一份卷宗都要自己看，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。

開庭以前，腦中要把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想過一遍。當事人說的話，要聽清楚；對方提出的證據，也要一件一件確認。

因為對律師來說，這可能只是今天處理的一件案子。

對當事人來說，卻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難熬的一段時間。

這份工作做久了，我愈來愈明白，律師和醫生很像。

醫生面對的是病人的身體，律師面對的是一個人的權利、財產與自由。

都不能只說：

「我盡量。」

必須全力以赴。

執業第一年，我的老闆問我，願不願意到基隆一位市議員的服務處，替民眾做免費法律諮詢。

我想，反正可以多學一點，就去了。

這一去，做了六年。

很多來求助的人，付不起律師費，也不懂法律。

有些人明明受了委屈，卻不知道應該怎麼說；有些人手上拿著一疊文件，根本不知道自己簽了什麼；也有人只是需要一個人坐下來，耐心聽他把事情說完。

對律師來說，也許只是把法律規定解釋清楚。

對一個徬徨無助的人來說，卻可能是他第一次知道，原來自己還有路可以走。

那六年的法律服務，教我的事情，比很多書本更多。

我看見一些善良的人，因為不懂法律而吃虧；也看見有些問題，不是人民做錯了什麼，而是法律不合時宜，甚至離一般人的生活太遠。

法律原本應該保護人。

可是當法律讓人看不懂、用不起，甚至讓真正需要幫助的人無法替自己說話，它就失去了原來的意義。

我也慢慢發現，自己真正喜歡的，不只是打贏官司。

而是在一個人最無助的時候，陪他把問題弄清楚，再一起找出可以走的路。

每次有人在離開服務處以前，回頭跟我說一聲「謝謝」，我都會覺得，今天做的事情很值得。

這份感覺，也影響了我後來的人生。

我開始想，如果問題出在法律，除了替一個人打官司，是不是還可以修改法律？

如果制度對人民不公平，除了告訴當事人如何面對，是不是也應該想辦法改變制度？

那是後來的故事。

但所有事情的起點，都是一個二十二歲、努力把自己打扮得很老氣的年輕律師。

她一開始只想證明，自己不會輸給那些資深律師。

後來才明白，律師真正要面對的，從來不是別人有沒有看輕自己。

而是當一個人把最困難的事情交到你手上，你能不能接得住。

年齡會增長，經驗也會慢慢累積。

但是專業不能只靠時間。

有人做了一輩子，仍然只把工作當工作；也有人剛剛開始，就知道自己手上承擔的是別人的人生。

我很慶幸，自己在很年輕的時候，就遇見了那些願意相信我的當事人。

他們讓我知道，被人信任不是一種肯定而已。

更是一份責任。

真正的專業，不是讓別人覺得你很厲害。

而是在別人最無助的時候，讓他知道：他的事情，你會當一回事。

真正的專業，是把別人的事當一回事。